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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则徐:最幸福是在饥寒交迫的农村过年

2016-2-13 | 来源:环球艺术 | 点击:

导读: 作者:顾则徐,腾讯大家专栏作者。 我在上海生于1962年,甫出生就回了祖籍地江苏武进县农村养育。我的儿时是跟年迈的祖父母一起生活的,那是一种真正饥寒交迫的生活。 儿时爬到山上俯瞰,是今后在中国已经不会再有了的绝美的江南美色。...

作者:顾则徐,腾讯大家专栏作者。





我在上海生于1962年,甫出生就回了祖籍地江苏武进县农村养育。我的儿时是跟年迈的祖父母一起生活的,那是一种真正饥寒交迫的生活。

儿时爬到山上俯瞰,是今后在中国已经不会再有了的绝美的江南美色。如练的河流上缓缓漂浮着稀疏的白帆,可以依稀望到一直漂浮到地平线处的长江,田亩则如一块块极精致镶嵌着的翡翠,其间又有许多镜子般在阳光下闪耀的鱼塘,然后就是一丛丛茂盛的树木和竹林,最惊叹是那一个个自然分布的村落,一律是升着淡淡炊烟的白墙青瓦。屋顶是中国建筑的身份证,当鸟瞰时其性质就一览无遗。这里极难找到别样的砖瓦或混泥土建筑,可见是一块典型、普通的江南农村土地,并且已经很久没有过新建设了,因此是一个发展早就停滞了的社会。然而,这里又极难找出一间草房(即使偶尔遇见一间草房,与其它房屋的区别只限于在屋顶以草代瓦),即使猪舍也是砖瓦房,因此可见这里曾是一块十分富足的土地。



曾经十分富足却又停滞发展,其结果是饥寒交迫。江南农村曾经特别地饥寒交迫,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的人是很难相信的。曾经的富足终究留下了很多地方人们羡慕财富,比如就居住言,民众依然享有着祖辈留下的砖瓦房,尽管这些砖瓦房大多由于年久失修而窗棂败坏、雨天漏水,但依然是那些少见砖瓦房地区的人们所不能享有的住房条件;比如就家具言,一般的家庭都有着祖辈留下的桌椅箱柜,那是连一张板凳也稀缺的地区所不敢想象的;比如就穿着言,年长的男女时常会从箱底翻出件很好料子和做工的衣服出客,这也是中国大陆绝大多数农民所不敢奢望的。然而,在一定的情况下,这些财富并不意味着不够饥寒交迫。

我父亲有两个哥哥。我祖父分家时,把最好的两间房子分给了大伯,从居住外表看,大伯家住着在村里也属于中上水平的房子了。大伯夫妇生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其穷困程度可以用两个例子说明:他家有半年必须依靠煮麦片粥度日,这在以稻米为基本粮食的地方,意味着已经饥饿到了严重程度;冬天最寒冷的两个月,夫妇俩几乎整天带着两个女儿蹲在床上依靠被褥保暖,这是因为家中只有一套棉袄、棉裤,只能是谁出门谁穿了。我二伯家分到的房子面积最大,但祖辈时候是用来养猪、堆杂货的,因此也最差。二伯在国营采石场当工人,算是每个月有点现金收入,夫妇俩生有一个女儿、三个儿子。二伯两、三个月会回家买几角钱猪肉,算是给家人偶尔开个荤,但粮食终究是短缺,尤其三个儿子总是无法吃饱。二伯家也是没有什么衣服穿,但属于村里中等水平,也就是每人一至两件单衣、一条短裤、一条长裤,一套棉袄、棉裤;棉袄、棉裤是没有外罩的,是露穿,并且扣子不整,常态是用一根草绳系住。二伯最痛苦还是房子问题,江南雨水多,每当雨下得略大,家里就要到处忙着用坛坛罐罐接水了。

我所在村是芙蓉公社东柳塘大队二小队。所谓小队,就是原初的自然村,村名为前顾家村或竹园头村,原本有茂密的竹林,但当局要“拓荒”,就全铲掉搞成了耕地。这里是水土极好的地区,如果往北十余里,那里地势较高,水就比较少了,只能多种旱地作物,就要“穷”多了,也有了比较多草房。我有三个姑姑,两个姑姑嫁到了北面“穷”地方。那两个姑姑家只能是大米吃得较少,多吃山芋(红薯)、番瓜(南瓜)、胡萝卜,这在我们竹园头村的人是很难接受的。那么,为什么祖父母会同意两个姑姑嫁到那里去呢?原来经历过世道演变太多的祖父有个想法,他认为北面虽然“穷”,但无论如何总会有点山芋、番瓜,无论如何总可以有山芋藤充饥,遇到年头就不会饿死。

我跟着祖父母生活,我父母每个月寄十五元或十元回乡。每个月寄了这点钱,他们以为老人和我生活虽然艰苦,但终究不会太糟糕,其实不然。每两三年我父母回乡一次,然而真实情况他们并不能看到的。两位老人很难具体解释,只能说一个“苦”字,但说多了,我父亲就反感,就质问每个月有钱寄来,钱到底怎么用的?为了避免矛盾,祖父母就更不能解释了。真实情况是我祖母是小脚老太婆,不能下地干活,生产队没有工分可拿,工分完全要靠我高龄的祖父去拿,他被照顾已经算是全劳力了(老人一般只能按半劳力算工分),但也只是一个劳力而已。分家后名义上大伯、二伯每年要承担部分养老粮食,但实际上只能断续给一点而已,祖父母看他们都非常困难,不好意思顶真要。北面一个姑姑家特别穷,时常要回娘家请求接济,祖父母不能看着自己女儿“穷得连裤子也没有穿”而不理睬。我父母回乡,已经属于“客人”,而且是“贵客”,祖父母会特意翻出旧衣服穿得好一点,也多准备点菜,我父母一次呆三、四天,眼睛看到的不过是虚假“繁荣”而已。

我父母回乡唯一可以看到真实的人只有我。光着颗脑袋,一年有半年赤裸全身,浑身乌黑,冬天用一根草绳系着没有纽扣的破棉袄,鼻子底下总是抽动两挂浓浓的鼻涕,没有安静坐一会或站一会的时候,赤着两只脚到处跑。我母亲晚年跟我说,那时候我父亲很不喜欢我,认为我是个只知道顽皮的没有救的“乡下野赤佬”,一直不愿意我回上海生活。其实,我跟周围孩子并没有什么两样,比如,由于要节省衣服,大家都是在气候可以承受的时候赤裸全身,男孩子一般到八、九岁,女孩子一般到六、七岁,个别也是到八、九岁,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肚子鼓鼓的,这是营养缺乏的后果。比如总是拖着浓浓的鼻涕,其实这是长期挨冻导致的。至于除了大冬天外都赤着脚,不过是为了省鞋子养成的习惯,比如那时候我跑亲戚,一路上是拎着鞋子,快到亲戚村子时候,才把鞋子穿上表示“体面”,很多成年男女也这样做。我那时候确实顽皮,但连祖父母也不清楚,我在大队小学读书,是学校里面成绩最好的一个学生。

为什么我说曾经特别富足的江南农村曾经特别地饥寒交迫呢?江南农村诚然是中国水土最好的地区,但太湖流域地区人均耕地向来很少,虽然自古有“苏(州)湖(州)熟,天下足”或“苏(州)常(州)熟,天下足”的说法,但这并不是指这个地区的稻米产量可以供养全国人口,其中的真意是商品经济,这里的稻米是中国最高端的粮食(以前如此,远比今天在中国高价行销的日本大米品质要好,近四、五十年由于片面追求产量,所产稻米的质量已经很差)。发达的商品经济是江南两千年富足的根本所在。在不远的那个曾经的时代,商品经济的消亡对江南农村的打击是毁灭性,这样就导致了比水土不好的地区可能更严重的饥寒交迫。当平常年度时候及非特殊政治、经济运动时候,同样吃不饱,但边远地区可能还可以悄悄搞点粗粮充饥;同样穿不暖,但边远地区可能还可以自己搞点棉、麻蔽体。然而在江南农村,由于人口密集,公社、大队、小队的领导又顶真点,农民就非常厄运了,因为有足够的人力、眼睛监视农民一举一动到极细致,令农民一切都在“计划”当中。

以我所在的村为例,全村几十户农民,竟然没有养一只鸡。农民怎么会不想养只鸡吃或生点蛋呢?当然想,但小队长是个顶真的“积极分子”,绝对不允许本村发生一只鸡的“资本主义苗子”出现,一看到鸡,就会一锄头把它砸死,来运动了说不定想起来就要责令养鸡的农民站到众人面前“斗私批修”,这还是客气的,不客气起来那就太恐怖了。我祖父有方圆十里名气的做竹器和酿酒两个绝活,但这根本就不能赚钱了,因为都属于“资本主义”,只能偶尔一时兴趣做个竹篮子、竹椅子送亲戚,冬天一定做点酒药丸袋在身上,满足一些老熟人求助的需求,但绝对连一分钱也不能拿,不然万一被知道或被人报告了,后果一定是被揪斗的厄运。这样,农民除了靠“计划”生活外,就失去了两千年富足的基础,从而就在某个方面比如吃饱肚子方面言,可能不如原本水土不好的“穷”地方农民了,这正是我祖父母让两个姑姑嫁到北面“穷”地方去的根源。类似原理的现象,其实全国并不少,比如今天东北、内蒙关外一带偏僻农村,不少农民就是数十年前,而不是民国以前,从原本较为富足的关内逃去落户的,其目的当时就是一句话:那里地大人少,悄悄种个旮旯地、养只鸡,管不过来,管不到,做农民可以不饿死。

太湖地区江南农村的产业特别在宋朝以后,历来在农业(种植业)基本方面有粮食与其它经济作物之分,其中尤其对于粮食种植业的农民而言,手工业是主要的辅助。所谓辅助,仅仅是从产业投入的角度而言,并非体现为经济收益属于辅助,也即一个农民种植稻米是其基本的投入方面,但稻米并非一定是其收入尤其是现金收入来源,稻米仅仅是基本生活保障,农民的主要收入则来源于手工业,再进一步就兼营小商业,近代则形成了较多人口的打工群体,比如苏州就曾经以出优秀女佣著名。当商品经济被破坏、消弭,农民的种植业就很难维持其基本生活了,更糟糕在于所谓的种植业也已经不属于自己,而属于了“集体”(实际就是国家),农民对自己劳动的成果失去了自我分配权利,从而在稀有土地上的一点产出也无法自己直接拥有。因此,普遍砖瓦房社会中的饥寒交迫就被注定了。

正因为如此,过年对于农民,尤其对于我们这些农民的孩子来说,一年当中,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了。

为什么呢?老话说,过年是穿新衣服、尽管吃的时候。大道理如此,然而,在特殊年代,对于我们这些孩子而言,穿新衣服实在是吸引力不大,因为没有什么可以穿的,所谓新衣服,不过就是旧衣服改一下,或者仅仅是新洗一下,或者干脆就是前一年过年穿过几天然后被收到了箱子里今年又拿出来冒充新衣服而已。我记忆中平生穿上第一条真正的新裤子,已经是回上海生活了的小学五年级时候了。所以,归根结蒂主要还是在一个“吃”上面,可以放开肚子吃而大人不再限制、斥骂。

当然,过年首先体现在一个“新”字上。如何叫“新”呢?穿件干净的衣服自然叫“新”,尽管这衣服实际还是“旧”衣服,男孩子大多不在乎,因为可能跟之前的区别主要就是破棉袄补了补丁,也不用草绳系了,但女孩子大多会喜欢得兴高采烈。对于男孩子来说,所谓的“新”主要就是剃头。原本是光头,但剃个头毕竟要花一角钱,大人也是能拖就拖,到春节肯定比较长了(实际也就是半寸到一寸而已),然后过年一律剃个精光,一帮孩子互相摸脑袋嬉闹,大人也来摸孩子光溜溜的“新剃头”,这是乐趣。

再一个“新”,就是洗澡,常州人(武进县属于常州)叫“?浴”。生产队有两间房子,平时用来堆杂物,其中一间有大锅灶,春节时候便腾空用来安排全村人?一次浴。江南人向来爱干净,自然就喜欢洗澡,因此,女人出嫁最必要的陪嫁之一就是木头的大澡盆。然而,在那个特殊年代,江南农民已经是最不干净的了,因为洗澡成了一件难事,尽管几乎所有家庭都有那么一个大澡盆。为什么呢?无论江南的古人,还是今天的中国人,可能都无法想象,在那个时代,种什么就疯长什么、植物茂盛的江南,会严重缺乏植物燃料。这是因为当人缺吃,猪自然就更加缺吃,田野、河流中凡能强行喂给猪吃的就都被彻底利用了,从而人就连可以用来烧火的草都已经搜刮尽了。割草,是我儿时最基本的农活,那时候割草一般镰刀要下土壤一、两寸连根割,有一年夏天我不得不跑几里地外找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去割,结果被晒晕倒了,被人丢河里浮了很久才活转过来(我水性好,丢河里不会淹死)。缺乏燃料,烧水就成了一件近乎奢侈的事情,每天洗脸那点水都要洗到水粘黑,更何况需要较多热水的洗澡!所以,过年生产队专门安排一天全村男女老少洗澡,对于大家是很重要、很惬意的享受了。

生产队安排洗澡,自然是有专人先准备好烧水的柴火,然后由专人负责烧水。仅仅这样还不够,还得安排专人(身强力壮的成年男人)负责挑水,一是把烧好的开水挑到隔壁洗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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